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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发条橙》:“拒绝被上发条!”

《发条橙》:“拒绝被上发条!” 编辑工作最迷人的地方在于,你会遇见惊喜,发现你未曾熟识的高贵灵魂,同时与当下的读者发生联结,在不断拷问自我内心的过程中,感受与一代人的共鸣。这是最近编辑的《发条橙》上市后,我在重新思考这本书时的体会。

《发条橙》因库布里克的同名电影为众人所知,它的读者里,也许一大部分是被库布里克电影里前卫的视觉语言、震撼人心的配乐、不忍直视的暴力场景吸引来的。作为责编,为了复制这一部分读者的体验,编书前,我也打开了这部影片。时常被吓到用手遮住屏幕的我,看完后在笔记里写:伯吉斯可能有些过了(因为太可怕),期待小说。编完小说,我才知道,原来小说里阿历克斯的行为,虽然文字远没有影像直观,比电影里的更可怕。但与此同时,这部小说又让我意外感受到了鼓舞人心的力量,而伯吉斯则不是将暴力描写得“过了头”,他其实对人类充满了爱。

《发条橙》电影

伯吉斯的小说写于1961年,1962年在英国出版,共有三章,每章七节,共二十一节(在伯吉斯看来,二十一岁是人类走向成熟的转折点)。后来,美国引进这本小说,发行时删去了最后一节,故事定格在阿历克斯可以再次作恶而不感到恶心,而不是他厌倦了暴力,开始渴望家庭。1971年,库布里克的电影也是以直至1986年都是删节版的美国版小说为底本拍摄而成。

译林社此前引进的《发条橙》是美国后来加上被删的第二十一节的诺顿版,虽说在章节数上没有删减,但是在小说的细节处,依旧不是1961年伯吉斯写作的全貌。2011年,英国企鹅出版社经过伯吉斯基金会负责人的授权,出版了所谓“复原版”(the Restored Edition)的英国50周年纪念版《发条橙》,将这五十年间所有因出版而删改的部分全部还原到最初的模样。译林这次引进的版本,就是这个“复原版”。一本小说的命运会因时代的变迁、不同出版商的意见而承受波折。

这本小说的魅力究竟在哪里?我一直在自问。答案有以下这些:一、伯吉斯是个语言天才,他创造了一种俄语和英语拼接而成的青年人间的黑话“纳查语”,一开始打开这本书,完全迷失,可他巧妙的点在于,你一旦进入他创造的语言体系,竟然可以在看不懂50%的词汇的同时,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,这样把语言玩弄于股掌间还不让人讨厌的作家,我是第一次遇到。再加上这次新约译的杜冬先生的译本,在用北京土话对纳查语的模拟中,达到了出神入化的效果,算是小说语言在中文版里的一次飞跃;二、伯吉斯塑造的不是一个万恶的街头混混,他相信即便看似渣滓的人,身上也有耀眼的光。书中的阿历克斯坏事做尽,但他有自己的喜好,他喜欢贝多芬,热爱艺术。就像伯吉斯自己说的,读者可能要非常自觉地克制自己,才能不去想阿历克斯居然有点可爱;三、伯吉斯写暴力,不是为了哗众取宠,也不是为了道德说教,而是将其对人类青春期的躁动、无尽的能量,以及对人拥有无限可能性的信念诉诸笔端。即便他自己的妻子也被街头小混混欺负过,他还是不愿一味将其写死在小说里以施报复,或者冷笑一声,像电影那样黑色幽默到最后一刻。终究,他还是爱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上的所有人。这种包容,让人动容。

出于对伯吉斯和这本小说的喜爱,在编辑工作中遇到的困难,也都变成了机遇。比如除了小说本身,我们要增加哪些内容,才能丰富读者对这本小说的体验,是一个关键。可供选择的很多,最后收录的有伯吉斯1972年回顾小说和电影的珍贵文章《发条橙果酱》(讲述他为什么会写出这样一部小说),英国50周年纪念版《发条橙》编辑安德鲁·比斯维尔撰写的长文作为后记(谈到小说出版前后的遭遇,对其他作家、对流行文化,比如乐队的影响等),伯吉斯1961年的打字稿(含修改字迹和涂鸦)。正文部分,因为比斯维尔还给小说加了50多条文化注释,剖露比如像莎士比亚、诗人霍普金斯以及贝多芬在小说里留下的蛛丝马迹,由于篇幅较长,就集中放在了小说最后,并采用小说中比较少见的边码形式,而不是在被注释的字词后加序号,也是希望不要打扰到只想阅读小说本身的读者。没有收录的有纳查语和英语的对照索引表,原先是想收的,因为这也是小说的重要特色之一,但后来想,对于中文版的读者,除非是做一个纳查语、英语、中文的三语种对照表,纳查语和中文的对照没有很大的意思,三语种也有啰嗦之嫌,最后还是忍痛删掉了。

稿件确定后,就是封面了。这本小说的质地应该是更尖锐、更刺激的,后来就在国外各种版本的封面里,挑了现在这款经典形象。

《发条橙》主要在说的一件事就是,人对自我的掌控权以及自由做出选择的权利。前几日活跃在微博的热搜还有一个是“下班自由”。会不会是拥有了最多自由的大学生?《发条橙》像是一个符号,书抱在怀里就可以说明:我不是一个可以被你随便拨弄的“发条橙”(!)。这里解释一下“发条橙”这个词的含义。1945年伯吉斯从军队退役,听到一个八旬老伦敦人在一家伦敦酒吧里说某人“就像发条橙一样弯(as queer as a clockwork orange)”。这里的“弯”不是说同性恋,意思是头脑不正常。另外,乔伊斯笔下的斯蒂芬·迪达勒斯(《尤利西斯》里的)曾说这个世界是“扁橙子”; 人是一个小宇宙,小世界;如同水果一样,他是自然而生,能够焕发色彩、香味和甘甜;若要胡乱折腾他,修理他,就是把他变成一件机器。又或者,这本书的读者只是那些厌恶暴力,可是在强行行善与自由选择间,依然会选择后者的人?

最后用伯吉斯自己的一段话,提醒自己:

让电影观众不满之处在于,银幕上的阿历克斯尽管凶狠,却很可爱。有些人甚至不得不自行“矫正”,才不会喜欢上他,不会让自己的爱心压过了应有的正义怒火。问题在于,如果我们热爱人类,那就不能将阿历克斯排除在人类之外,不加热爱。阿历克斯和他的另一个自我,F. 亚历山大犯下最大的仇恨与暴力罪行的那个农舍,不就是叫作“家”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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